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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卡爾丘克,用一顆不屈于文字常規的頭腦,建構出了一些好東西

2019-10-14 09:34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伊齊多爾,聽著,我來告訴你,太古確切的地點終止于何處”。

是“太古”,不是太古里。

太古是《太古和其他時間》的作者奧爾加·托卡爾丘克虛構的一個村子。說話人叫魯塔,小說里一個名叫“麥穗兒”的人物的女兒,伊齊多爾喜歡她,可她芳心暗許于別人。

“太古”,不是音譯,而是意譯,它的無邊感只有“世界”或者“宇宙”可以相提并論。

看完這本書,你也只能有這樣的一個結論:太古就是世界。

但是“世界終止之處”,“世界盡頭”,又怎么可能是現實的呢?

托卡爾丘克的小說,會給你十來頁的時間,去進入那種純文學的氣氛,這是一道窄門,剛一進去,門也就在后頭關上了,你都沒法跟門外的人說上兩句告別的話。你轉過身,起初還試圖尋找那些純文學的表達背后可能的現實隱喻:太古,作為波蘭的一個村子,也許被作者寄托了某種尋根的意圖,也許類似于烏托邦……不,烏托邦也是作為反現實的理想之地存在的,可是,這個太古真的什么道德寓意都沒有。

太古差不多就是nowhere——烏有之鄉,擁有豐富而血腥的歷史和死硬的大國民族情結的波蘭人,或許會把本國在戰爭中丟失的一片土地看作寶貝,值得對它抒發一番鄉愁,卻很難想象他們推開所有的歷史—社會—宗教信息,去想象一個nowhere。在那上面盤桓的是一些幽靈一樣,不知從哪里來、不知往哪里去、只有一個名字的人物,這些人也會彼此愛戀,也會往來過從,但首要的是始終活在各自的時間里面——這個時間可不是“我請了一個禮拜的年假”這樣的,這個時間,是首字母大寫的Time。

在托卡爾丘克眼里,所有標準化的時間都值得質疑。一個普通的百科詞條,“某某在某年某月某日做了某某事”,托卡爾丘克會問:這是誰的時間?當事人承認了嗎?小說家要把時間交給每個人自己,《太古和其他時間》的要點在于每個人都有他/她自己的時間。

小說的每個章節名,就是“XX的時間”:米霞的時間,格諾韋法的時間,地主波皮耶爾斯基的時間,麥穗兒的時間……仿佛每個演員都分配好了戲份,卻同時登臺,說“我是主角”那樣。

芥川龍之介的《莽林中》,圍繞同一個事件,出場的每個人物從自己的角度說出自己看到的東西,結論是“沒有真相”;而托卡爾丘克呢,她的每個人物獨踞自己的一份時間,談不上一面之詞,更無關任何真相——就連書中的上帝都有他的時間。

偶爾的,書中也會出現一個明確的公元年份,例如當戲來到地主波皮耶爾斯基的時間時,書中說到,1932年,波皮耶爾斯基瘋狂地戀上了一位女畫家,并開始收藏現代派繪畫,然后,當畫家棄他而去,地主覺得,他的時間開始崩塌——他也是在小說的所有角色中,第一個意識到有一個“自己的時間”存在的人。

我們判斷人的各種標準,對這本書里的人物都不適用。他們沒有奸詐與溫厚,丑惡與美善,他們對話起來恍惚若游魂,他們活著的心智也只與自己的時間有關,看看這話:

“地主波皮耶爾斯基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悲懼感,他總覺得世界在消失,世上的一切,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都在消失;愛情、性、金錢、激情、遠游、價值連城的名畫、聰明睿智的書籍、卓爾不群的人們,一切都從他身邊匆匆地過去了。”

她的書,現在只有《太古和其他時間》以及《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有中譯本。若是覺得像“地主”、“教父”這種身份在書中統統失去了它們慣常擁有的意義,擁有的感情色彩,那么你要想到,“波蘭”這個詞加在托卡爾丘克頭上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個深耕過心理學的作家,如果可能的話,是連“地球人”身份都可以放棄的。什么都是文字符號,目的是確定一個人的位置——職業、住地、國籍、婚姻狀況,都是用一些詞語,將這個人捆定在一處,以便做一番百科體的描述或實施精準打擊。托卡爾丘克看透了這些。

在這本書中,地主和教父之所以還值得一提,是因為他們都在各自的時間里看到了盡頭,從而產生了恐慌這種我們讀者覺得熟悉而親切的感情,而其他人,我們只看到他們在各自的時間里,在勉強可稱為“生活”的一堆碎片之中,活著。

大概可以用上帝的概念來理解“太古”這個地方:它始終在場,在此刻,卻又沒有具體的位置。

小說一開頭是連續寫了一些真實的地名的,像什么比亞烏卡河,塔熱夫城,杰日考特勒城。可是你無法根據這些地名,在地圖上找到它——假如你是資深文學讀者,你可能會想到一些什么,比如加西亞·馬爾克斯先生的馬貢多,比如福克納先生的約克納帕塔法。它們都是作家自己的地方經驗的結晶,加上一個虛構的名字,可是托卡爾丘克的太古,它不基于任何稍微完整一些的經驗,它處在一團文字意象的碎片里,是對統一時間的反對,它從所有既有的名稱和概念中脫嵌出來,像一個沒有世界史的世界,像伸手不見五指的宇宙。

文字只能是從左至右,一行一行的,因此文字創建一個完整的、有頭有尾(最好還有高潮)的敘事,是完全順當的,可要托卡爾丘克卻要用同樣的文字——至少保證每個字都能讀懂——去創建一種完全非線性的時間體系,說實話,就連雄心勃勃的科幻小說家都不敢貿然像她這么寫。當小說往后走時,你會發現作者是確認了太古的位置的:它位于八個同心圓世界的中心,因此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結。它是永恒。

其實寫這些評語,還是無法傳達托卡爾丘克小說帶給人的文學美感。它無法描述,一旦描述,就是在冒險。

托卡爾丘克思考并懷疑太多既有的東西,當你在授獎晚宴上,用一聲“噓——”來告訴旁人輕點,別吵吵的時候,假如托卡爾丘克聽到了這一聲“噓——”她會暗思這個習慣的來歷:為什么不說“呋——”不說“噼——”也不說“嘸——”而要說“噓——”呢?

她就是本著這種顛覆精神在寫作的,所以應該給她一點掌聲,因為這么一顆不屈于文字常規的頭腦,到底還是用我們都認得的文字建構出了一些真正的好東西。

辛苦了,托卡爾丘克女士,請繼續活在自己的時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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