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南方來信 南方美術 南方文學 南方人物 南方評論 南方圖庫

南方文學

石黑一雄諾獎演講:我的20世紀的夜晚

2017-12-15 09:09 來源:鳳凰文化 閱讀

“我,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在這兒揉著雙眼,試圖從迷霧中辨別這個世界的輪廓,這個直到昨天我才開始懷疑的世界。我,一個疲憊的作家,來自一個理性疲乏的時代,是否能找到能量來注視這個陌生的地方?在社會努力適應巨大變革的時代,我還有什么東西可以在情感層面給將來的爭論、爭斗和戰爭帶來新的視角?”

2017年12月7日,新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發表了紀念演講。作為英籍日裔作家,石黑一雄在演講中回顧了兒時跟隨父母和姐姐舉家遷居英國后的童年經歷。在那里,他被完全訓練成了一個英國中產階級的孩子,盡管父母一直堅持著日本式教育的努力,但遙遠的久別,他仍然對故國文化一無所知。直到20歲的一個夜晚,石黑一雄用一種新鮮又緊張的強度寫下了一個有關出生地長崎的故事。這令他驚喜,也自此發現了自己的文學野心。在石黑一雄的腦海中,日本是一個小孩出于記憶、幻想和推測所建構的情感存在,這個“日本”是獨一無二的,同時是非常脆弱的,無法從外部進行認證。

石黑一家遷居英國的時候,距離二戰結束不過20年光景。在那場空前的人類災難中,日本被英國當作殘忍的敵人和死對頭。然而少年時的石黑一雄,卻在身邊的英國人那里感受到開放和寬容,這讓他至今都懷有對于英國的喜愛、敬重和好奇。

44歲的時候,石黑一雄參觀了二戰時期留下的一個納粹集中營,并且見到了三名幸存者。那一次,他感到無比接近黑暗勢力的心臟,也開始重新思考這段歷史,在此之前他認為二戰的恐怖與勝利都只是屬于父母那代人的。“記憶的重擔落到我們這代人身上了嗎?我能盡我所能把這些記憶和教訓從上一代傳到下一代嗎?”

石黑一雄成長的年代里,歐洲從極權政權、種族滅絕和史無前例的大屠殺轉變為近乎無國界友誼般的民主地區,舊殖民帝國在世界各地崩潰,女權主義、同性戀權利和反對種族主義的戰線上都取得重大進展,這些都讓他這代人傾向于樂觀主義。

但2016年,歐美的政治事件以及全球各地的恐怖主義讓石黑一雄感到了沮喪,他開始懷疑從小就認為理所當然的自由人道主義價值可能只是一個幻覺。由此回望,石黑一雄突然發現,自柏林墻倒塌以來的這個時代其實是一種自滿,國家間巨大的財富和機會不平等被允許生長,2003年伊拉克戰爭和2008年金融危機后的長期緊縮政策,使世界陷入了極權思想和民族主義泛濫的狀態,如今整個世界正在分裂成對立的陣營,彼此爭奪資源和權力。

與此同時,科技和醫學的突破也帶來新的挑戰;蜻z傳技術、人工智能和機器人技術在拯救生命之外,也可能制造像種族隔離一樣野蠻的精英統治以及大規模失業。所有這一切,都讓石黑一雄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懷疑。

石黑一雄覺得,在我們從困難的時間隧道中穿越而行時,文學顯得尤為重要,今天的文學必須變得更加多元化。因此,他呼吁必須拓寬人類共同的文學世界,把更多來自第一世界精英文化舒適區之外的聲音包容進來,必須更加有力地探索,從仍不為人知的文化中發現寶藏;必須小心謹慎,不要過分狹隘或保守地定義好文學,必須保持開放的態度,特別是在日益嚴重的分裂時期,必須學會聆聽。

鳳凰網文化將石黑一雄的演講全文進行了編譯,發布于此。在諾獎得主的背后,還有一個從日本遷居到英國的小男孩,在文學背后,也還有歷史。

 石黑一雄

石黑一雄

如果你在1979年的秋天碰到我,你可能很難給我分類,不管是社交上還是種族上。那時候我24歲,你會覺得我的一些特點看起來是日本式的。但是我又很不像當時大部分在英國的日本人,留著披肩的長發,還有著土匪風格垂下來的胡子。

唯一在我身上可識別的是談吐中的口音,是那種英國南部鄉村長大的孩子的口音,這也是受了毫無生機的已經過時了的嬉皮士年代的白話影響。如果我們有交談,那我們可能在討論荷蘭足球運動員的戰術,鮑勃·迪倫的最新專輯或者那一年我在倫敦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起工作。

如果你提到日本,問我關于它的文化,你可能會感受到我態度中的一絲沒耐心的跡象。我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五歲就離開日本,甚至連假日都沒有回去過的日本人,我對日本文化一無所知。

那一年秋天,我背著背包拿著吉他和一個隨身攜帶的打字機來到巴克斯頓、諾?——一個英國小村莊,老的水磨坊和平曠的農田包裹著它。我來這里是因為我接受了一個來東安格利亞大學的創意寫作研究生的學習機會。大學離諾維奇大教堂鎮有十英里遠。

由于我沒有車,早中晚只來三趟的公交車成為我唯一的選擇。很快,我發現這一切一點都不艱辛,因為一周我只需要上兩天課。我租了一間屋子,房東是三十歲剛喪偶的男子。我一天到晚見不著他,也許對他來說,這幢房子里充滿了他那被摧毀的夢想的亡靈。也許他只是躲避我。換句話說,在經歷過倫敦那狂熱的日子后,這段不同尋常的安靜與獨處時光將我轉換成為一個作家。

事實上,我的小房間并不像傳統作家寫作的閣樓,它傾斜得讓人有一些幽閉恐懼癥般的不舒適,盡管我踮起腳尖能看到窗外的風景,那是一片伸向遠處犁過的地。有一張小桌子,放著我的打字機和一個幾乎占了整個位置的臺燈。在地板上,原本放床的位置放了一塊大的長方形工業泡沫材料,它會讓我在睡夢中頻頻出汗,哪怕是在諾?撕涞靡囊雇。

正是在這個房間,我仔細檢查了夏天寫的兩個短篇,確保它們足夠好才能在我的同學面前展示。(我們六個人一個班,每兩周會有一次見面會)。那時候,我幾乎沒有寫出什么通常意義上的小說,僅有的那些倒是幫助我在班上的一個廣播劇里占有了一席之地,這個廣播劇此前還被BBC拒之門外了。

實際上早在我20歲的時候,我就堅定了成為一個搖滾明星的夢想,文學的野心直到在諾?诉@段時間里才被自己發現。我當時仔細檢查的那兩個故事是在一種驚慌狀態下完成的,分別對應了我在學校聽到的兩個新聞,一個是可怕的自殺,一個是蘇格蘭的街道斗毆——我還在那里做過一段時間的社區工作。

它們都不是寫得很好。我還寫了另外一個故事,關于一個青少年毒殺了他的貓,背景設置在當時的英國。有一天晚上,在我來到那個房間的第三周或者第四周,我發現自己用一種新鮮又緊張的強度書寫日本、書寫我的出生地——二戰最后歲月里的長崎。

我必須要說,這個效果讓我感覺很驚喜。如今,對于一個有抱負并有混合文化背景的年輕作家而言,在作品中尋找自己的根是一種盛行的文學氣氛,但當時卻遠非如此。那時候距離英國“多元文化”文學的爆炸還有幾年的時間,薩爾曼·魯西迪還是一個無名小卒,出了一本絕版小說。

如果去問當時年輕的英國作家,人們可能會提到瑪格麗特·德拉布爾,年長的作家則可能是艾麗斯·默多克、金斯利·艾米斯、威廉·戈爾丁、安東尼·伯吉斯、約翰·福爾斯,外國作家會是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米蘭·昆德拉或博爾赫斯只占少數,對于熱衷閱讀的讀者來說,提他們的名字沒有任何意義。

就在那樣的文學氣候下,我完成了我的第一個日本故事。我終于找到了一個新方向,但我馬上提醒自己這種突破是不是不應該被看作是一次自我意淫,也懷疑是不是不應該迅速回到被稱作正常的那個文學主題上。

在大量的猶豫之后,我開始讓別人看我的故事。直到今天,我都很感激我的同學、我的導師——馬爾科姆·布萊伯利和安吉拉·卡特,還有小說家保羅·貝利——那年的駐校作家。感謝他們的鼓勵,如果他們的肯定,我可能就不會再寫日本了。

就這樣,我回到房間里繼續寫,從1979年冬天到1980年入春,除了我們班的其他五個學生,賣早餐麥片和羊肉肝臟的零售商,還有我的女友——也就是我現在的妻子羅娜,她每兩周看我一次,我沒有見過任何人。那不是一個平衡的生活,但是在那四五個月里我完成了我的第一部小說《遠山淡影》的一半,也是寫長崎的,關于原子彈掉落后的那幾年。我記得那段時間偶爾還會構思一些不是發生在日本的短篇故事,卻發現我的興趣在迅速減退。

至今為止,這些日子對我來說仍然很重要。如果沒有這段時間,我可能不會成為一個作家。也正是從那時開始,我經;赝⒎磫栕约海涸谖疑砩习l生了什么?這些能量從何而來?我的結論是,在生命的那一刻,我投身到了一項非常緊急的保護行動中。為了解釋這一點,我需要再倒回去一些。

1960年4月,五歲的我和父母、姐姐來到英格蘭位于薩里地區一個叫吉利福德的小鎮上。小鎮位于倫敦南部30英里的地方,被認為是富裕的股票經紀人帶。我父親是一名海洋學家,受聘為英國政府工作。他發明的機器正是倫敦科學博物館里一件永久的展品。

我們來到英國不久后拍的照片,展示了英國消失的時代。那時候人們穿著羊毛V領套頭衫,扎著領帶;汽車尾部還放有跑步板和一個備用輪胎。披頭士,性改革運動,學生游行和多元文化論隨處可見。對于我們家人初次遇見的英國人而言,很難相信他們甚至會懷疑這些理論。不過,遇到法國認或者意大利人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更不用說日本人了。

我們家住在十二所房子的盡頭,正是鋪設好的道路盡頭與前往鄉村的道路起點。如果散步到當地農場和車道——成群的奶牛在田間來回走動——都不需要五分鐘。牛奶由馬車運送。我記得自己在英國最初的那些日子,習以為常的活生生的畫面是刺猬——當時這種可愛、渾身帶刺的夜行動物在這個國家數不勝數——被夜間的行車壓扁的樣子。刺猬的尸體被遺落在晨霧之中,整齊地排在路旁,等待清潔工的清掃。

我們所有的鄰居都去做禮拜,當我和鄰居的小孩一起玩耍時注意到,他們在吃飯前會做簡短的禱告。我也參加了主日學,沒多久就開始在教會的唱詩班唱歌。十歲的時候,我成為第一個在吉利福德唱詩班領唱的日本人。我去當地的小學上學,是那里唯一的非英裔的小孩,也許在這所學校的歷史上也是唯一。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我就坐火車去隔壁鎮的語法學校上學,跟穿著細條紋套裝戴著禮帽去倫敦上班的成年人擠一個車廂。

在那時候,我已經完全被訓練成了一個英國中產階級言談舉止的孩子。去朋友家的時候,我知道如果有成年人進入房間,我應該站起來示意。我學會了,當我想在用餐時離席必須要經過同意。作為附近街區唯一的外國小孩,我在當地已經小有名氣,一些小孩還沒有遇到我就已經知道我了。有時候,完全陌生的成年人在路上或者當地商店碰到我也會叫出我的名字來。

當我回顧那段時間,我記得那時候離二戰結束不到20年,戰爭期間日本被當作他們的死對頭。我很驚訝他們開放的態度以及出于天性的寬宏大量,這些傳統的英國社區正是以這樣的方式對待我的家庭。我對這一代英國人的喜愛、敬重與好奇一直持續到今天,他們這代人經歷過二戰,并在戰后建立了一個舉世矚目的福利機制完備的新國家。我對他們的這種印象很大程度上基于我那些年的個人經歷。

不過,一直以來,我和父母在家里過著另一種生活。我們在家里遵循不同的規則,擁有不同的期待,說著不同的語言。我的父母最初是打算一兩年后就回日本的。事實上,在停留英國的前十一年當中,我們總是在一種明年就回日本的狀態下。

結果是,我父母看待問題的方式仍然停留在游客階段而不是移民。他們經常交換對當地人習俗好奇的觀察而不是想著融入進去。很長時間,他們都假設我會在日本度過我的成年生活,所以保持日本式教育的努力一直沒有荒廢。每個月都有從日本寄來的包裹,包裹里有上一個月的日本漫畫,雜志和教育書摘,這些東西我都如饑似渴地消化著。

可惜這些包裹在我青少年時期停運了,也許是因為祖父去世了的緣故。但是當父母聊起日本的老朋友、親戚和家里發生的事情時,仍然穩定地給我提供有關日本生活的畫面和印象。我總是有一套關于自己的記憶儲存的系統,關于祖父的,關于我落在日本的玩具,我們住的傳統日式房屋,我的幼兒園,橋上兇猛的狗,還有理發師為小男孩定做的椅子,椅子前面有一個小車固定在鏡子上。

在我長大的過程中這些都積攢了起來,比我想過要寫散文小說要早很多。我正忙著在大腦里構建這個細節豐富叫作日本的地方,在某種意義上日本是我身之所屬,從這里我得到自己身份的認知和信心。事實上,在構想那個生動的個人化的日本時,我沒有真正地回到日本去看看。

因此,要提及保存記憶的需要。當我二十五歲左右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一些事情。我開始接受“我的”日本,也許對應不了任何我乘坐飛機能到的地方。我開始接受父母談論生活的方式。

我想起自己早先的童年時光,在60年代和70年代那部分的記憶已經失去蹤影。因而,在任何情況下,存在于我的腦海中的日本,是一個小孩出于記憶、幻想和推測所建構的情感存在。也許意義最大的是,我開始意識到,我每長大一歲,這個我的日本,我成長的寶貴的地方,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現在非常確定這種感覺,“我的”日本是獨一無二同時又是非常脆弱的,是無法從外部進行認證的,也是她驅使我在諾?说男》块g里寫作。我所做的只是趁著他們從我腦海中永遠消失之前,把那個世界里特別的顏色,她的禮儀,她的尊嚴,她的缺點,每件我想到關于這個地方的事情寫在紙上。我希望在小說中重建我的日本,使她安全,這樣我以后就可以指著一本書說,“這兒有我的日本,就在這兒”。

0

熱點資訊

© CopyRight 2012-2020,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聯系電話:13882336738 QQ:906001076
電子郵件:zgnfys#163.com、zgyspp#163.com、zengmeng72#163.com(請將#改為@)
蜀ICP備06009411號-2
韩国快乐8开奖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