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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不進西南聯大,我不會成為現在這樣的作家

2019-10-14 09:44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都說西南聯大是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這所因日敵入侵而由北大、清華、南開三所高校臨時組成的“聯合大學”,存世不過短短八年余,卻締造了燦若星河的自然和人文科學大家。那段艱苦卓絕、弦歌不輟的歲月,后來被無數當事人追念懷想。

作家汪曾祺是為西南聯大撰文最多的親歷者之一,他在青春正好的年紀,從上海經香港、越南,輾轉千里來到西南邊陲昆明,在那里生活了七年,并將其當作自己的第二故鄉。離開聯大后的半個世紀,他不斷追憶昔日的先生和同窗,以及云南的風物人情和市井百態,平淡質樸、如話家常的文字趣味盎然,讓那所教育史上的殿堂有了更親切活潑的身影。

汪曾祺生性散淡,不熱衷名利,是有名的懂生活、懂美食、懂藝術之人。他自稱是一個“吊兒郎當的學生”,不愛上課,但西南聯大開放的氛圍和博聞強識、個性十足的先生們,還是給予了他最初的文學滋養。他對先生們的追懷飽含深情與感激,他筆下校內外學習和生活的片段也極富生機,足以讓人窺見那個艱難困苦卻包羅萬象的世界。

撰文 | 向晚

01

風骨凜然

西南聯大的先生們

1939年,因戰亂,輾轉幾所中學才最終畢業的汪曾祺,以第一志愿考取了西南聯大的中文系,他在這里結識了沈從文、聞一多、朱自清、楊振聲等教授,還與同學創辦了《文聚》雜志,并不斷在雜志上發表詩歌、小說,這是他的人生轉折點,也是文學起步之地。

西南聯大由三所頂級高校合并而成,云集了當時全國最好的師資,中文系同樣人才輩出,不僅有知名的作家如沈從文、卞之琳、朱自清,也有楊振聲、羅常培、聞一多、魏建功、唐立廠等文學家、語言學家,可謂群星璀璨。盡管這些聲名卓著、文采斐然的先生們并不一定都是出色的講者,但他們的個性和學識卻讓學生耳濡目染,如沐春風。

汪曾祺曾在《修髯飄飄》一文里追憶幾位教授的胡須,饒有趣味,其中一位便是聞一多。1937年,三所高校的師生從北京和天津分成三路抵達昆明,其中旅途最為艱辛的便是由聞一多等人帶領的徒步隊伍。聞一多本無蓄須的習慣,但他在旅途中宣誓,“抗戰不勝,誓不剃須”,他留著“山羊胡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到達昆明后,聞一多專心治學,考證精嚴,整天把自己關在圖書管里,圖書館在樓上,便有教授戲贈“雅號”:“何妨一下樓主人”。后來他走下樓來,為抗戰拍案而起,成為愛國運動中的符號性人物。

汪曾祺

汪曾祺

據汪曾祺回憶,聞一多先后開過三門課:楚辭、唐詩、古代神話。選修楚辭的學生不多,但聞一多可謂風采迷人,他在課堂上點燃煙斗,目光灼灼,開講:“痛飲酒,熟讀《離騷》,乃可以為名士。”汪曾祺跟隨其讀了一年楚辭,但真正讀懂的可能只有兩句,“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成禮兮會鼓,傳葩兮代舞,春蘭兮秋菊,長毋絕兮終古”。

聞一多的古代神話課很“叫座”,甚至有理學院、工學院的學生穿過整整一座昆明城跑來旁聽。聞一多用筆墨畫出伏羲、女媧的畫像,將其釘在黑板上,圖文并茂,繪聲繪色,文采斐然,把相當枯燥的課題講得引人入勝。他講唐詩更是難有匹敵者,把晚唐詩和西方的印象派畫聯系到一起,比如將李賀的詩和印象派里的點畫派進行對比,稱李詩亦如點畫,將并不相連的點狀事物建立起內在聯系,這樣的講法大概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后來他的學生鄭臨川將讀書筆記整理成《聞一多論唐詩》出版。

聞一多的課不用考試,只在期末交一篇讀書報告即可,他很欣賞汪曾祺,常稱贊其文章。但有段時間,汪曾祺窮得沒錢吃飯,還不停地抽煙,臥床不起,生活過得比較頹廢,聞一多見此情形把他訓斥了一通。汪曾祺不服氣,對聞先生參與政治表示不以為然,直率地提出意見。事后,汪曾祺寫信說先生把他“俯沖了一通”,而聞一多回信稱:“你也對我高射了一通。今天晚上你不要出去,我來看你。”師生情誼,可見一斑。

楊振聲教授也對汪曾祺頗為照顧,他是五四運動中北大的闖將,此時已是西南聯大文學院院長,頗有長者之風。他講漢魏六朝詩,上課比較隨意,曾對汪曾祺說可以不用參加期末考試。但朱自清對經常逃課的汪曾祺很不滿意,說怎么老是缺課,朱自清上課最規矩認真,他講宋詩,每次都帶上一疊卡片,并要求學生按期交讀書報告。

教西洋通史(這是文學院必修課)的皮名舉教授上課很嚴格,他要求學生記筆記,還要交歷史地圖。汪曾祺上課從不做筆記,只愛自己讀書。有一次,汪曾祺畫了一張馬其頓王國的地圖,皮先生在他的地圖上批了兩行字:“閣下所繪地圖美術價值甚高,科學價值全無。”于是,第一學期期終考試,汪曾祺只得了三十七分。第二學期,他拉了兩個歷史系的同學坐在旁邊,靠舞弊才通過了考試。

在西南聯大的所有老師中,對汪曾祺影響最大的當然是沈從文,雖然沈從文講課很不好,缺乏系統和理論深度,濃厚的湘音也讓人難以聽懂,但他是真正的寫作高手,知道如何才能寫出好文章,沈從文的文章和寫作訓練讓汪曾祺受益匪淺,沈從文也認汪曾祺為自己唯一的得意弟子。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也常將廢名、沈從文、汪曾祺視為一條重要的文學傳承脈絡。

汪曾祺曾說,如果沒有考取西南聯大,自己大概不會成為一位作家,“至少不會成為一個像現在這樣的作家”,潛臺詞大概也暗含了沈從文對他的影響。他曾撰有《我的老師沈從文》和《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大》兩篇名文回憶自己的恩師,講述兩人的交往故事,茲不贅述。

02

苦中求學

西南聯大的生活百態

西南聯大是抗戰烽火中最重要的大學之一,在教育經費上受到優待,但即便如此,學校的校舍、教學設備、宿舍等仍然嚴重匱乏。

一開始,聯大教職員工的薪酬還頗為可觀,除工資外,還有生活補助費、研究補助金、空襲受損救濟費等,有的老師還在校外兼職。但后來隨著物價飛漲,教授們越來越感到生活壓力沉重。掌管總務的鄭天挺曾因財務發放工資不及時而發怒,原因是“今非昔比,同人中蓋有不能遲半日者也”。

就連校長梅貽琦也與教授們一樣租住民房,住處逼仄,伙食寒酸。為增加收入,梅夫人韓詠華不得不自謀生計,去擺地攤變賣孩子的舊衣服,到醫院、首飾店、衣帽工廠、盲童學校打短工,還自制糕點到大街上出售,取名為“定勝糕”。

學校圖書館的課桌和椅子不夠,學生們就到校外的茶館中去看書,因此,形成了一道聯大學生“泡茶館”的獨特風景。

1938年西南聯大負責人與教員合影。(前排左起黃鈺生、李繼侗、蔣夢麟、黃師岳、梅貽琦、楊振聲、潘光旦,二排右三為聞一多)

1938年西南聯大負責人與教員合影。(前排左起黃鈺生、李繼侗、蔣夢麟、黃師岳、梅貽琦、楊振聲、潘光旦,二排右三為聞一多)

汪曾祺不愛上課,喜歡到處亂逛,經常泡在茶館里喝茶、讀書,他對校外各家茶館的布置和招待了如指掌。茶館里形形色色的人來人往,是各種奇聞異事聚集和發酵的地方,汪曾祺對生活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描述能力,也在“泡茶館”中悄然練就。

他不是書齋里的學究,而是深入社會肌理的作家。他熱愛生活,懂得市井小民的情趣和關切。即便物質條件異常艱苦,但他還是能從中發現那些美好的事物——美食、美景、美人,以及人們在炮火和警報聲中依然堅定不改的對生活的執著信念。

剛考上西南聯大,還沒開始上課的時候,他每天除了騎馬到黑龍潭、金殿,或者坐船到大觀樓外,就是到翠湖圖書館看書。這是他一生中去過次數最多的圖書館,這個安靜整潔的圖書館,很像一個道觀,側院里種了好多白茶花,干瘦而沉默的圖書管理員“像是從陳老蓮畫中出來的”。從《南詔國志》到福爾摩斯的偵探小說,他逮到什么就看什么。翠湖周圍的建筑物少,這正合他的心意,他可以到賣“糠蝦”的老婆婆手中買半碗來,撒在水里,引得一群錦鯉來搶食。

湖邊有賣炒葵花籽、南瓜子、花生米的,熱鬧非凡,他喜歡到翠湖去“窮遛”。所謂“窮遛”有兩層含義,一是不名一錢地遛,一是無窮無盡地遛。陶淵明說“園日涉以成趣”,汪曾祺遛翠湖也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晚上,踏著斑駁的月光和樹影,可以遛上好幾圈。

云南的美食也時常讓他流連忘返,汽鍋雞、雞樅菌、干巴菌、過橋米線、白湯羊肉、米線餌塊、玉溪蒸菜、馬家牛肉、破酥包子……這些都在他的文章里反復寫過。

他甚至還作了一首關于昆明美食的打油詩,“重升肆里陶杯綠,餌塊攤來炭火紅。正義路邊養正氣,小西門外試撩青。人間至味干巴菌,世上饞人大學生。尚有灰藋堪漫吃,更循柏葉捉昆蟲。”將當年聯大學生“求食”的饞相和對美食的眷戀描摹得淋漓盡致。

來源:新京報書評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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