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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郭嵩燾與嚴復的忘年交

2019-09-27 16:24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閱讀

郭嵩燾與嚴復的首次見面,是光緒三年(1877)四月初一,公歷5月13日,嚴復到英國留學的第三天。見了,彼此不會有什么印象。在郭,以二品署禮部左侍郎出為大清帝國首位駐英國公使,時年60歲,對所有在英大清子民都負領導責任;在嚴,時年23歲,首度出國,入倫敦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隨領隊李鳳苞與所有十二位同學到公館報到。彼此例行公事,郭在日記中存錄一筆而已。

過了九個月,也就是次年元旦,這批學生到公館慶賀新年,郭大人詢問讀書情況,開什么課,用什么教材,英國鐵甲船結構如何,炮彈之分類與功能,都是場面上的話。郭在當天日記里記下每個學生的姓名和表字,首先就說“嚴又陵(宗光)談最暢”,印象深刻。所談海軍課程及對學生要求,郭都詳記,課內有講授與實習,課外則讀書質疑。“各堂教師皆專精一藝,質問指授,受益尤多”。水師船分駕駛、掌炮、制造三科,駕駛以繪圖為重,掌炮要掌握化學與電學,各以數學為本,郭感嘆“此西洋人才之所以日盛也”。嚴復更告訴他:“西洋筋骨皆強,華人不能。”學校讓中外學生作筑壘訓練,人執一鍬,限定一點鐘,到時則教師率先完成,其他學生完成一半,中國學生完成最少,“精力已衰竭極矣”。嚴認為西人“操練筋骨”,“自少已習成”。這一天所有談話,都是大家在場,嚴復的識見談吐,讓比他年長37歲的郭嵩燾刮目相看。

郭嵩燾

郭嵩燾

嚴復

嚴復

一個多月后,嚴復再次與郭深談,這次圍繞郭的朋友張自牧的《瀛海論略》展開。張主張西學,見解遠超當時一般士大夫,嚴復認為其所論有四大謬,即鐵路非中國所宜,機器會導人淫侈,舟車之利后當轉薄,海防非所急。郭了解張在國內所言有難言之隱,不贊同全盤西化,認為“中國大本全失,西法從何舉行”,贊譽嚴之所見“高出人人”,最見杰出。

在此以后,此一老一小不顧年齡與地位的巨大落差,越談越投機,隔三差五就見面,所談也涉及各方面。見于郭日記者:三月初七,郭慶賀生日,嚴也來,席間大談光、電之學及各項科學發明,兼及全球氣候變化。次日再談,嚴說:“中國切要之義有三,一曰除忌諱,二曰便人情,三曰專趨向。”這時郭已因在外言論受到非議,郭覺得自己平生所守正在此,因而犯忌,慨嘆“誰與知之而誰與言之”,只有這位年輕人能理解。

四月末,郭嵩燾約友僚專程去參觀嚴復的寓所與學館,親身體驗英國教育的實況。其間,嚴復為他演示發電的實驗。參觀學校的教學區和附設工廠,嚴復更告他西洋學術之博大精深,從對數表說到地心引力,從分子加速說到水壓機原理,還說到傳聲機原理。對西方科學,嚴復談得透徹,郭在日記中更詳加記錄,僅此一日就長達二千多言。郭不僅贊賞,更建議嚴“以所見聞日記之”。三天后,郭要學官見示學生日記,首摘嚴復的《漚舸紀經》,涉及長江口之沙線與航路、鐵船之弊及兵船發展趨勢、火藥燃燒原理等。

六月,嚴復帶示《修路汽機圖說》,告以西人修路之社會協調與民生共享,郭由此感慨:“即平治道途一節觀之,而知天維地絡、縱橫疆理,中國任其壞亂者,由周以來二千余年未知討論,此亦天地之無如何者也!”過幾天,收到嚴復來信,日記里寫下:“又陵才分,吾甚愛之,而氣性太涉狂易”,擔心他“終必無成”。以郭之性格,當面也會相告。郭所慮者,嚴之氣性,回國后如何進入官場?不久,嚴復帶他在巴黎參觀下水道工程,到盧浮宮參觀氣球升空及制氧氣法。

以上據郭嵩燾日記,不厭其煩地記錄郭、嚴二人之交往細節,是希望揭出兩人雖地位、年齡懸隔,在郭絕不以高官自居,饑不擇食般地希望了解西學的所有細節,恨不能年輕許多,直接到英國學校去接受教育,在嚴則因諳熟英文,可以更廣泛地閱讀學習,他的視野與思想已經完全西化。通過嚴復,郭嵩燾得到更深入了解西學的簡便通道。兩人超越一切世俗的限定,成為忘年密友,成就一段佳話。

光緒四年(1878)十一月,郭嵩燾去職準備回國,他對各在英學海軍學生有一評語,如評劉步蟾可主兵,林永升等辦事精細,可守海口,薩鎮冰精力甚強,心思銳人,看問題能透過一層,是為將才,后都得驗證。對嚴復,則評為“以之管帶一船,實為枉其材”,識解遠勝諸同學。對此,郭的后任曾紀澤很不以為然,批評郭“褒獎嚴宗光太過,長其狂傲矜張之氣”。嚴復在致郭信中也說曾“天分極低,又復偷懦憚事,于使事模棱而已,無裨益”。郭很贊同。郭、曾二家為世交,為親家,曾于郭為晚輩,但性格不同,雖未交惡,遠不如嚴之知心。

郭將歸國時,《泰晤士報》發文加以評論,嚴復全文翻譯以示郭,郭存于日記。此文說中國向來俯視一切,派遣使者以為有失國體。郭為首任公使,此文認為“郭欽差官階甚高,曉暢歐洲事體”,對他離開感到惋惜,并體會他“為國之苦心,在將外國實事好處說盡,以求入于偏疑猜嫌中國人之耳”。郭歸國后,曾紀澤曾寄示英人所撰《郭侍郎小傳》,稱郭“為人和厚,靄然可親,外文明而內剛健,胸懷坦直,使臣罕有其比”,“蓋自有各國使臣以來,無如郭公之可愛可敬也”。

郭嵩燾歸國后,與嚴復再未見面。去世后,嚴復挽聯是:“平生蒙國士之知,而今鶴翅童毛,激賞深慚羊叔子;唯公負獨醒之累,在昔蛾眉謠諑,離憂豈僅屈靈均。”上聯說待己為國士,自己年歲漸增,事業無成,有負郭之激賞。羊叔子為西晉羊祜,臨終推薦杜預,成就平吳事業。下聯說舉世昏睡,郭獨醒以看世界,不免為世非議,他的巨大痛苦和屈原一樣。

郭嵩燾辭國時,慈禧面諭:“你只一味替國家辦事,不要顧別人閑說,橫直皇上總知道你的心事。”然而,他將從上海出發,到達倫敦的53天日記,整理為《使西紀程》出版,如實寫出沿途所見,引起朝野嘩然,乃至銷版禁毀。他到任不久就被彈劾,所謂在英國劇院看了戲單,巴西國王訪英時居然起立,天冷時英人為他披了件衣服,都成為大不敬。他在英法兩年,不舍晝夜地記錄所見所感,不僅講社會政制,宗教文化,也遍及數理、聲光、生化、營造、動植各方面。歸國以后,連進京銷差的機會都沒有,被整個統治集團所摒棄,只能自請休退。留下八十萬字日記,百年后方得出版。“雖復沉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唐郭震《寶劍歌》)今讀其日記,仍不能不感慨系之。

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鐘叔河整理,岳麓書社1985年初版,2017年再版。

*本文選自《濠上漫與——陳尚君讀書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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