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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錦華:殘雪是當代唯一被歐美至誠接受的中國作家

2019-10-10 09:48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戴錦華 閱讀

原標題:作家殘雪為何成了諾獎大熱門?戴錦華:她是當代唯一一個幾乎無保留地被歐美世界至誠接受的中國作家

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名單即將于明天揭曉。這幾天,中國女作家殘雪突然成為網絡熱詞,這都歸因于一家博彩公司的榜單。在英國博彩公司NicerOdds公布的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賠率榜上,中國作家殘雪、余華、楊煉等榜上有名,其中排名最高的是殘雪,一度排在第四位。

盡管殘雪在國內普通讀者中的知名度并不高,但她的作品在國外具有相當影響力,今年三月獲得國際布克獎提名就是一個例證。此外還有一些流傳已久的著名傳說,比如說瑞典學院院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馬悅然曾稱殘雪為“中國的卡夫卡”,另外還有一個說法是說蘇珊·桑塔格也十分推崇殘雪,更有不少標題稱她為“最接近魯迅的作家”。

今天,活字君與書友們分享北大中文系教授戴錦華在其文章《殘雪:夢魘縈繞的小屋》中對其作品的評論:“從某種意義上說,殘雪是當代中國文學中,唯一一個幾乎無保留地被歐美世界所至誠接受的中國作家。筆者毫不懷疑有諸多中國作家比殘雪擁有更高的國際知名度,但殘雪或許是唯一一個似乎不必參照著中國、亦不必以閱讀中國為目的而獲得西方世界的接受與理解的中國作家。”

殘雪:夢魘縈繞的小屋

文 | 戴錦華

本文原載于《南方文壇》2000年第5期,本次發表有刪節

戴錦華

戴錦華,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教北京電影學院電影文學系11年,自1993年任教于北京大學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現為北京大學人文特聘教授、北京大學電影與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從事電影、大眾傳媒與性別研究。開設“影片精讀”“中國電影文化史”“文化研究的理論與實踐”“性別與書寫”等數十門課程。中文專著《霧中風景》《電影批評》《隱形書寫》《昨日之島》《性別中國》等;英文專著Cinema and Desire, After Post-Cold War。專著與論文被譯為韓文、日文、德文、法文等十余種文字出版。

獨步之作

在80年代,乃至當代中國文學史的版圖上,殘雪堪稱獨步。不僅是作為文化的個案,而且是作為文學的特例。殘雪獨步于當代中國的文學慣例與80年代的文化時尚之外,獨步于中國當代文學“無法告別的19世紀”之外。她展示了一個怪誕而奇詭的世界,一處陰冷詭異的廢墟,猶如一個被毒咒、被蠱符所詛咒的空間,突兀、魅人而猙獰可怖。

殘雪

作家殘雪,原名鄧小華。祖籍湖南耒陽,1953年5月30日生于長沙。先鋒派文學的代表人物。殘雪從小敏感、瘦弱、神經氣質,短跑成績和倔強執拗在學校都很有名。她小學畢業后恰逢文化大革命爆發,便失學在家。1970年進一家街道工廠工作,做過銑工、裝配工、車工,當過赤腳醫生、工人,開過裁縫店。1978年結婚,丈夫是回城知青,在鄉下自學成木匠。1980年殘雪退出街道工廠,與丈夫一起開起了裁縫店。殘雪自小喜歡文學,追求精神自由。1985年開始發表作品,1988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2015年,殘雪的作品獲得美國紐斯達克文學獎提名;獲得美國最佳翻譯圖書獎提名;獲得英國倫敦獨立外國小說獎提名。2019年她憑借長篇小說《新世紀愛情故事》入圍國際布克獎長名單

圍繞著殘雪和她的作品,是一份鼎沸般的眾聲喧嘩和更為持久的寂然冷漠。盡管整個80年代,中國文壇充滿了對“現代派”、“先鋒文學”的呼喚與饑渴,殘雪的小說因此在引起了短暫的騷動之后,獲得了“寬容”的接受乃至擁抱,但面對殘雪,人們的擁抱——因其印證了進步之旅,滿足了我們對現代主義的中國文學的渴望——多少顯得遲疑、曖昧。因為殘雪的文學世界在我們所熟悉的文學慣例與批評慣例中顯得如此的怪誕、陌生,甚至全然不可解,因此她令人無語。

90年代以來,除了少數殘雪作品始終如一的擁戴者和女性評論家之外,殘雪的作品已較少為人所提及。這份緘默與謹慎,不是或不僅是面對奇跡的震驚、折服與無語,而或多或少帶有幾分無力、無奈和惱怒。

殘雪的小說世界似乎在不斷提示著某種進入其文字迷宮的路徑,她作品中的某段文字,人物的某種姿態或行為似乎在提示著某種我們似乎極為稔熟的生活;最為經常而直接的,殘雪小說所呈現的世界,令人聯想起拒絕和批判視野中“中國的歲月”,尤其是“文革”時代的夢魘年代。那是一處被窺視、被竊竊私語、訕笑所充塞的空蕩的空間,一片被污物、被垃圾、被腐壞的過程所充塞著的荒蕪,一個被死亡、被惡毒和敵意所追逐著的世界;那永遠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對話”——發出的語詞永遠如同觸到了玻璃的利物,除卻制造尖銳刺耳的噪音,永遠不會抵達對方;彼此充滿了刻骨仇恨的人們卻時時刻刻地廝守并面面相覷。

但是繼而人們便會發現,被那些昭然若揭的路徑所指引,甚至在這似乎被精巧的玄機所結構的迷宮入口處,我們已然碰上了死路或絕壁。她筆下的“黃泥街”或“五香街”似乎無疑是某類、某處現實的鏡中像或微縮本;但作為讀者或闡釋者,我們不僅無法復原其原型,相反很快便迷失在殘雪以意象、幻象,醒來時刻的夢魘,或死亡之后的茍活所集合起的文字魔幻中。

如果說,深刻影響當代中國文學的那一“無法告別的19世紀”,留給我們的是對完整的情節鏈條:被敘事件的內在邏輯、因果鏈條的完整,空間在連續的、線性的時間線索中變換推移,有性格、至少是有特征、有理據的人物,意義與終極關懷(諸如真善美)的需求,那么我們在殘雪的世界中,不無惶恐地發現這一切均告闕如。

1985年,當殘雪的作品以噴發般的方式,涌入了中國讀者的視野,幾乎像是在制造某種灼傷。她的作品中充滿了被突兀詭異的意象連綴起來的跳躍的句子,而那意象充滿丑陋的、幾乎可以感覺到那腐壞/死亡過程的身體,在酷熱或潮濕陰冷中滋生的爬蟲,如同苔蘚一般無所不在地附著的敵意和詛咒,惡毒的夢囈和迫害妄想式的譫妄,在雨水和潮濕中流淌的垃圾、惡臭和流言、私語。所謂:

一個噩夢在暗淡的星光下轉悠,黑的,虛空的大氅。
空中傳來嚼骨頭的響聲。
貓頭鷹驀地一叫,驚心動魄。
焚尸爐里的煙灰像雨一樣落下來。
死鼠和死蝙蝠正在地面上腐爛。
蒼白的、影子似的小圓又將升起——在爛雨傘般的小屋頂的上空。

如果說,80年代中期波特萊爾及其“惡之花”的復現,使“審丑”說的盛行,以別一方式渴求著現代主義文化在臨中國,但面對殘雪,人們卻無疑難于承受其中那盈溢著邪惡而爭相綻放的意象之花;《你別無選擇》中的混亂與無行,似乎已到達人們所能承受的上限。因此,殘雪的支持者便以魯迅所謂“真的惡聲”來為之申辯。或許同樣令人們難于直面的,是在這片邪惡的風景中,殘雪確乎使其滲透著一份從容的詩意:

我穿透玻璃世界的白光,匆匆地向前走去。
“你,想偽裝么?”灰衣人在林子勁頭截住我。那人沒有頭,聲音在胸腔里嗡嗡作響。
我聽見背后叮當作響,那個世界正在破碎。
“不,不,我只想換一套內衣,換一雙鞋,然后把頭發梳理整齊,很簡單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我還要制作蝴蝶的標本,那種紅蝴蝶。在冬夜里,我將細細地傾聽那些腳步聲,把梧桐樹的故事想個明白。外面很黑,屋里也很黑,我用冰冷的指頭摸索到火柴,點出一朵顫抖的火苗。許多人從窗前飄然而去,許多人。我一伸手就能觸到他們的肉體,我咬噬他們的臉頰,私下里覺得很快意。我要在暗夜里坐到最后一刻,冷冷地微笑,溫情地微笑,辛酸地微笑。那時油燈熄滅,鐘聲長鳴。”我終于對自己的聲音著了迷,那是一種柔和優美的低音,永恒不息地在我耳邊傾訴。

那無疑是一份詩意,地獄間的詩情,只是它并不朝向天堂。誠如夏洛特·英尼斯所言:她是“出自中國的最為現代的作家”。“殘雪在中國文學中是一個異常。……毫無疑問,就中國文學水平來看,殘雪是一種革命”。

不錯,如果就震動、斷裂與異樣的陌生感而言,殘雪確實是一場革命,但這場“革命”并未產生某種必然與革命相伴隨的結果:中國文學的主流書寫方式并未因此而有所改變,甚或沒有足夠響亮的回聲。

盡管殘雪的出現與存在,的確多少改寫了人們關于“文學”或“中國文學”的想象,拓寬了中國文學的疆域。但事實上,盡管在殘雪之后,“先鋒文學”一度成了中國文學的主潮,但在八九十年代中國文學的脈絡中,殘雪仍是不可重復、不可復制——她的異軍突起,讓人們一度憶起在20世紀已漸被遺忘的關于天才與奇跡的神話;而1985年的殘雪確乎如同一個神話,一個于未知處降落的不明飛行物,攜帶著夢魘、語言所構造的恐怖與絕望的地獄而盈盈飛動。

殘雪·中國與“世界文學”

似乎沒有人懷疑中國的土地和歲月造就了殘雪,沒有人懷疑殘雪與豐饒、陌生而事實上在中華正統文明中被逐至邊角的楚文化的、或許是不無幽冥的連接;但人們卻無從在中國的文學脈絡間為殘雪找到其出身和出處。于是,人們不得不贊嘆在另一種情況下常顯得語焉不詳的“想象力”。

毋庸置疑,殘雪的作品充滿了飛揚靈動的藝術想象力;盡管同樣沒有疑問,那想象力所建構的世界經常令人毛骨悚然,或瀕于作嘔。一如殘雪小說的一位美國評介者所言:“沒有任何讀者能夠從她那強有力的幻想夢境中掙脫出來而不受傷害,她的作品既是美麗的又是危險的。”

作為殘雪創作生命噴發的年代,她從那條骯臟、腐爛、絕望而躁動的“黃泥街”上向我們走來,仿佛掀開一本子虛烏有的日歷(或歷史?),在每一頁被骯臟的污物變得黏膩的紙頁上漸次顯現出夢魘般的畫面;如果你被某種稔熟的因素所吸引,試圖去辨識這圖畫,那么你或許會被噩夢重現的驚悸與不可抑制的厭惡攫住。

但間或不能自已,你會矚目于殘雪作品中若隱若現的智性的游戲,一種發現其游戲規則的好奇與樂趣會使你再度冒進。或許殘雪小說最為有力的評述者之一近藤直子的話是進入殘雪世界的標識之一:“殘雪的故事不是世界內部的故事,而是關于世界本身的故事,不是時間內部的故事,而是關于時間本身的故事……”當殘雪伴隨她的X女士“腳步輕快,在五香街的寬闊大道上走向明天”的時候,夢魘的重重魅影在驟然的涌現之后,似乎多少變得輕薄、透明;殘雪作品已更為清晰地顯現出其機敏、智慧的文學/敘事游戲的特征。

至少在筆者眼中,殘雪作品并非“中國故事”或“民族寓言”;盡管她的筆法與基調間或令人想起先師魯迅。但殘雪那被夢魘縈繞的小屋,那被蒼老的浮云所重壓著的村鎮,并非魯迅的“鐵屋子”的幻化;而殘雪作品中那份極為平靜以致無法辨識的絕望,并非面對著永遠循環的中國歷史、魯迅所表達的絕望的憤怒的回聲。殘雪的小說所書寫的微觀政治圖景,酷烈、恐怖;但十分遺憾的是,那是人類歷史的秘密之一,卻并非中國社會與歷史的“特權”。

從某種意義上說,殘雪是當代中國文學中,唯一一個幾乎無保留地被歐美世界所至誠接受的中國作家。筆者毫不懷疑有諸多中國作家比殘雪擁有更高的國際知名度,但殘雪或許是唯一一個似乎不必參照著中國、亦不必以閱讀中國為目的而獲得西方世界的接受與理解的中國作家。但具體的情形并非如此簡單。

或許殘雪的作品,確實作為一個“異數”告訴人們:并非所有的來自第三世界的作家們都在“以舍伍德·安德森的方式寫作”。如果我們姑且擱置話語權力或后殖民討論的理論觀點,要闡釋類似結論何以產生,一個相對貼近的答案是,人們——中國的、甚或西方的閱讀者對“第三世界文學”、“中國文學”的、舍伍德·安德森式的預期視野與接受定式,先在地規定著人們對作品的解讀與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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