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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曉芒:殘雪與卡夫卡

2019-10-09 10:07 來源:中國南方藝術 作者:鄧曉芒 閱讀

(一)

一般來說,我們是憑借文字(原文或譯文)來學習文學史的,但領略文學史中的“文學”,卻必須借助于“心”。然而,由于心和心難以相通,這種情況極少發生。所以數千年來,文學史對文學的領略完全不成比例。人類的藝術家所已經創造出來的東西,全體人類就是再誕生和絕滅好幾個輪回也領略不完,那本身就是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心靈撞擊的火花偶爾能在黑暗中向人們揭示它的無限性,旋即就熄滅了。人們無法借此看清人心的底蘊,但卻由此而受到啟發,知道在黑暗中并不是一無所有,而是有另一些和自己一樣摸索著、渴望著的靈魂,只要凝視,就會發現它們在孤寂的夜空中悄然劃過天際。

因此,在二十世紀初的西方和世紀末的東方,兩位具有類似藝術風格的作家卡夫卡和殘雪的相遇,是一件極其有趣、甚至可以說是激動人心的事情。這件事如何能夠發生,實在是難以想象。這兩位作家的時代背景、地域背景、文化背景和思想背景是如此不同,甚至性別也不同(而性別,在今天被一些人看作一個作家特點的最重要的因素,因此有“女性文學”一說),他們憑什么在文學這種最為玄奧的事情上達到溝通呢?這種溝通是真實的嗎?假如人們能證實或相信這一點,那就表明人的精神真有一個超越于種族、國界、時代、性別和個人之上的王國,一個高高在上的“城堡”,它雖然高不可攀,無法勘測和觸摸,但卻實實在在地對一切賦有人性的生物發生著現實的作用,使他們中最敏銳的那些人一開口就知道對方說的是什么。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王國或城堡其實并不在別處,它就在每個人心中,只是一般人平時從不朝里面看上一眼,無從發現它的存在罷了。但即使一個人拼命向內部觀看、凝視,也未見得就能把握它的大體輪廓,它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永遠無法接近,只能遠遠地眺望。雖然如此,人們畢竟有可能認定它的存在,并為之付出最大的、甚至是畢生的心血,去想方設法地靠近它,描述它。這種努力本身就是它存在的證明。

毫無疑問,殘雪是用自己那敏感的藝術心靈去解讀卡夫卡的。在她筆下,卡夫卡呈現出了與別的評論家所陳述的、以及我們已相當熟悉和定型化了的卡夫卡完全不同的面貌。這個卡夫卡,是一個最純粹的藝術家,而不是一個道德家,一個宗教學家、心理學家、歷史學家和社會批判家。當然,他也有幾分像哲學家,但這只不過是由于純粹藝術本身已接近了哲學的緣故。只有一個純粹的藝術家才有可能對另一個純粹的藝術家作這樣的長驅直入,撇開一些外在的、表面的、零碎的資料,而直接把握最重要的核心,而展示靈魂自身的內在形相,因為他們是在那虛無幽冥的心靈王國中相遇的。在這里,感覺就是一切,至少也是第一位的。這種感覺的觸角已深入到理性的結構中,并統帥著理性,為它指明正確的方向。在殘雪看來,沒有心的共鳴而能解開卡夫卡之謎,或者說,撇開感覺、站在感覺的外圍而能把握卡夫卡的藝術靈魂,這無異于癡人說夢。一切企圖從卡夫卡的出身、家族、童年和少年時代、性格表現、生活遭遇和挫折、社會環境和時代風氣入手去直接解讀卡夫卡作品的嘗試,都是緣木求魚。正確的方向勿寧要反過來:先真誠地、不帶偏見地閱讀作品,讀進去之后,有了感受,才用那些外部(即心靈王國外部)的資料來加以佐證。至于沒有感受怎么辦呢?最好是放棄,或等待另外更有感受力的讀者和評論家來為我們引路。天才的作品需要天才的讀者(或評論家),現代藝術尤其如此。

現代藝術與古典藝術一個最重要的區別,就是藝術視野轉向內部、轉向那個虛無幽冥的心靈王國。因此,現代藝術只有那些內心層次極為豐富、精神生活極為復雜的現代人才能夠創造和加以欣賞。這就注定現代藝術的讀者面是狹窄的,而且越來越狹窄。它與大眾文化和通俗藝術的距離越來越遠,它永遠是超越它的時代、超前于大眾的接受力的。由此也就帶來了現代藝術的第二個重要特點,這就是作品的永遠的末完成性。這種末完成性,并非單指許多作品本身處于末完成的、正在制作過程中的狀態(這一點卡夫卡的作品尤為明顯,他的主要作品《城堡》和《審判》都未寫完,許多作品都只是片斷);更重要的是,現代藝術本質上離開評論家對它的創造性評論,就是尚待完成的。這些作品作為“文本(text)”只是一個誘因,一種召喚或對自由的呼喚,作者用全部生命所表達出來的那種詩意和精神內涵,絕對有賴于并期待著讀者的詩性精神的配合,否則便不存在。這一點,充分體現出了精神本身的過程性和社會性本質。精神是什么?精神就是永恒的不安息、自否定,精神就是對精神的不滿和向精神的呼吁,這是由精神底蘊的無限性、即無限可能性和無限可深入性所決定的。因此,安定的精神已不是精神,自滿自足的精神也將不是精神,它們都是精神的沉淪和“物化”。正如精神只有在別的精神那里才能確證自己是精神一樣,現代藝術的作品也只有在讀者那里才真正完成自身。

殘雪在連續幾年多產的寫作之后,于1997年開始進入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創作,即逐篇解讀她心儀已久的卡夫卡。這的確是一種“創作”,我們在這些作品中,可以發現殘雪所特有的全部風格。實際上,殘雪從來就不認為創作和評論有什么截然分明的界線,她自己歷來就在一邊寫作,一邊不斷地自己評論自己,如在《圣殿的傾圮--殘雪之謎》(貴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中就搜集了8篇殘雪正式的自我評論和創作談。甚至她的作品本身也充滿了對自己寫作的評論,她的許多小說根本上也可以看作她自己的創作談,而她的一系列創作談大都也本身就是一些作品,即一些“以詩解詩”之作。在中國當代作家中,她是這樣做的唯一的人,而在世界文學中,卡夫卡則是這種做法的最突出的代表。藝術和對藝術的評論完全融合為一的這些作品是理解殘雪和卡夫卡這類作家的最好入口(想想卡夫卡的《饑餓藝術家》、《約瑟芬和耗子民族》等名篇,在殘雪,則有《天堂里的對話》、《突圍表演》、《思想匯報》等等)。如果說,卡夫卡的“饑餓藝術家”因為沒有“合胃口的食物”絕食而死的話,那么殘雪則比這位藝術家要幸運得多,她在卡夫卡那里找到了“合胃口的食物”。當然,這種食物并不能止住饑餓,反而刺激起更強烈的饑餓感,因為這種精神食糧不是別的,正是饑餓本身。但畢竟,這種“對饑餓的饑餓”比單純的饑餓藝術更上了一層樓,它成了饑餓藝術的完成者,因為如前所述,卡夫卡的饑餓藝術是一種呼吁,殘雪的解讀則是一種回應,因而是一種完成:殘雪“完成了”卡夫卡的作品。

(二)

卡夫卡的作品中,分量最重、也最膾炙人口的是《變形記》、《審判》和《城堡》。但殘雪這本評論集中卻沒有討論《變形記》,這決不是偶然的疏忽。相反,這表現出殘雪對卡夫卡作品的一種特殊的總體考慮,即《變形記》屬于卡夫卡的未成熟的作品,當后來的作品中那些主要的核心思想尚未被揭示出來之前,這篇早期之作的意義總要遭到曲解和忽略。在殘雪看來,全部卡夫卡的作品都是作者對自己內心靈魂不斷深入考察和追究的歷程,即魯迅所謂“抉心自食,欲知本味”的痛苦的自我折磨之作。如果我們接受這一立場,那么我們的確可以看出,《變形記》正是這一歷程的起點,在這個起點上,方向似乎還不明確。格里高爾·薩姆沙變成了一只大甲蟲,這一事件是意味著控訴什么呢,還是意味著發現了什么?通常的理解是前者。人們搬弄著“異化”、“荒誕”這幾個詞,以為這就窮盡了小說的全部意蘊。

然而,即算從社會學和歷史哲學的眼光來看,異化是如此糟糕的一種人類疾病,但從文學和精神生活的角度看,它卻是人類必不可少的一種自我意識和自我反省的功課。不進入異化和經歷異化,人的精神便沒有深度,便無法體驗到人的本真的存在狀態;這種存在狀態不是某個時代或某個社會(如現代西方社會)帶給人的一時的處境,而是人類的一般處境,即:人與人不相通,但人骨子里渴望人的關懷和愛心;人與自己相離異,但人仍在努力地、白費力氣卻令人感動地要維護自己人格的完整,要好歹拾掇起靈魂的碎片,哪怕他是一只甲蟲。然而,《變形記》中的“控訴”的色彩還是太濃厚了,盡管作者的本意也許并不是控訴,他對人類的弱點了解得太清楚了,他只是懷著寬厚的溫情和善意在撫摸這些累累傷痕的心靈,但人們卻認為他與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的差別只在于手法上的怪誕不經。因而這一“批判現實”的調子一開始就為解讀卡夫卡的藝術方向定了位,人們關心的就只是他如何批判、如何控訴了。

這種偏見也影響到對卡夫卡其他一些作品的闡釋,最明顯的是對《審判》的解讀。流行的解釋是:這是一場貌似莊嚴、實則荒唐無聊、蠻不講理、無處申冤的“審判”,實際上是一次莫明其妙的謀殺;主人公約瑟夫·K盡管作了英勇的自我辨護和反抗,最后還是不明不白地成了黑暗制度的犧牲品。在中文版的《卡夫卡全集》(葉廷芳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中,“審判”被譯為“訴訟”,似乎也是這種社會學解釋的體現。然而,殘雪的藝術體驗卻使我們達到了另一種新的維度和層次,即把整個審判看作主人公自己對自己的審判(“訴訟”的譯法杜絕了這種理解的道路)。她在《艱難的啟蒙--讀〈審判〉》一文中開宗明義就說:

“K被捕的那天早上就是他內心自審歷程的開始”,“史無前例的自審以這種古怪的形式展開,世界變得陌生,一種新的理念逐步地主宰了他的行為,這使他放棄現有的一切,脫胎換骨”。

卡夫卡

卡夫卡

K從最初的自認為無罪,自我感覺良好,到逐漸陷入絕望,警覺到自己身上深重的罪孽(不一定是宗教的“原罪”,而是一種生活態度,即把自己當罪人來拷問),最后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并讓自己的恥辱“長留人間”,以警醒世人(人生擺脫不了羞恥,應當知恥):這決不是什么對法西斯或任何外在迫害的控訴,而是描述了一個靈魂的掙扎、奮斗和徹悟。在這一過程中,充滿了骯臟和污穢,靈魂的內部法庭遍地狼藉,惡毒和興災樂禍的笑聲令人恐懼,形同兒戲的草率后面隱藏著陰謀。這是因為,這里不是上帝的光明正大的法庭,而是一個罪人自己審判自己。罪人審判罪人,必然會顯得可笑,曖昧;但它本質上卻是一件嚴肅的事情,甚至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嚴肅的事情。真正可笑的是被告那一本正經的自我辨護,當然這種自我辨護出自生命的本能,是每個熱愛生命的人都必定要積極投入的;但它缺乏自我意識。不過反過來看,正是這種生命本能在促使審判一步步向縱深發展,因為這種本能是一切犯罪的根源。沒有犯罪,就沒有對罪行的審判;而沒有在自我辨護中進一步犯罪(自我辨護本身就是一種罪,即狂妄自傲),就沒有對更深層次的罪行的進一步揭露。所以從形式上說,法律高高在上,鐵面無情,不為罪行所動搖;但從過程上看,“法律為罪行所吸引”,也就是為生命所吸引。法為人的自由意志留下了充分的余地,正如神父所說的:“你來,它就接待你,你去,它也不留你”。但生命的一切可歌可泣的努力奮斗,如果沒有自審,都將是可笑的。然而,自審將使人的生命充滿沉重的懺悔和羞愧,它是否會窒息生命的燦爛光輝呢?是否會使人覺得生和死并沒有什么根本的區別,甚至寧可平靜地(像K一樣)接受死亡呢?這就是卡夫卡的問題,也是殘雪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城堡》中給出了另一種回答。

“城堡”是什么?城堡是生命的目的。人類的一切生命活動都隸屬于它,它本身卻隱藏在神秘的迷霧中。殘雪寫道:

“與城堡那堅不可摧、充滿了理想光芒的所在相對照,村子里的日常生活顯得是那樣的猶疑不定,舉步維艱,沒有輪廓。渾沌的濃霧侵蝕了所有的規則,一切都化為模棱兩可。為什么會是這樣?因為理想(克拉姆及與城堡有關的一切)在我們心中,神秘的、至高無上的城堡意志在我們的靈魂里……而城堡是什么呢?似乎是一種虛無,一個抽象的所在,一個幻影,誰也說不清它是什么。奇怪的是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并且主宰著村子里的一切日常生活,在村里的每一個人身上體現出它那純粹的、不可逆轉的意志。K對自身的一切都是懷疑的、沒有把握的,唯獨對城堡的信念是堅定不移的”。(《理想之光——讀“城堡”(之一)》)

其實,只要我們按照殘雪的眼光,把《審判》中的“法”不是看作外來的迫害,而是看作心靈自審的最高依據,我們就可以看出,“法”和“城堡”本質上是一個東西。就是說,人的自審和人的生存意志、和對理想的追求是一個東西。所以我們在《審判》中讀到的神父所講的那個晦澀的故事,實際上已經是《城堡》的雛形了。故事說,一個鄉下人來到法的大門前,請看門人讓他進去見法,守門人說現在還不行,鄉下人于是在門口等待,等了一輩子。臨死前守門人才告訴他:“這道門是專為你而開的,現在我要去把它關上了”。鄉下人錯就錯在,他不像《城堡》中的K那樣膽大妄為,那樣充滿活力,他不知道,只有犯罪(如沖破守門人的阻攔,闖過一道道門衛)才能接近法,才能按照法來評價和審視自己的生活。《城堡》中的K卻是一個醒悟過來了的“鄉下人”,他徑直強行闖入了城堡外圍的村落,并努力通過一道一道的關卡:老板和老板娘,弗麗達,信使巴納巴斯,奧爾伽和阿瑪麗婭,助手們……這些都是城堡的守門人。如果你服從他們,他們便把你擋在門外,讓你一輩子無所作為;如果你騙過他們、征服他們,他們就成為你的導師和引路人。但這種生命的沖撞需要的是創造性的天才和臨機應變的智慧,以及“豁出去了”的決心。《城堡》中的K與《審判》中的K的一個最大的區別,就是他不再自以為純潔無辜,他的自審已成為他內心的一種本質結構,因而極大地釋放和激發了他的生命本能。正如殘雪說的:

“K永遠是那個遲鈍的外鄉人,永遠需要諄諄的教導和不厭其煩的指點,他的本性總是有點愚頑的,可是他有良好的愿望,那夢里難忘的永恒的情人伴隨著他,使他闖過了一關又一關,在通往城堡的小路上跋涉。但是K不再是純粹的外鄉人了,在經歷了這樣多的失望和沮喪之后,他顯然成不了正式的村民了,他仍然要再一次的犯錯誤,再一次的陷入泥淖,但每一次的錯誤,每一次的淪落,都會有種‘似曾相識’的放心的思想,這便是進村后的K與進村之前的K的不同之處”(《夢里難忘——讀“城堡”(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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